逝者如斯 ——读《狱中上梁王书》有感

西汉邹阳,会写几篇文章。据说当时会写文章的,如果不厕身王权之下,大都是没干饭吃的。不像现在的文人,实在无饭可吃的话,可以写一些拿来卖钱的文章。日子要好过多了。
起先,邹阳投靠的是吴王。偏偏吴王好好的吴王不做,要谋反,邹阳说了他几句,大概是“你不该谋反”之类的话。吴王不听。文人邹阳也无可奈何。也许是看到吴王成不了气候,自己跟着他只会遭殃,所以就改投到梁王的幕下,成了梁王的人。
文学史上说邹阳入梁王幕后,慷慨不苟合,颇遭人谗忌。——这也许是文人的通病。后世的文人则要收敛得多,大概是前车之鉴,后世之师的缘故吧。
个别人进谗,梁王不信。等到大家都来说“邹阳这小子实在很坏”的时候,由不得梁王不信。于是把邹阳抓了起来,关在死牢中,要杀他。
大概到了这个时候,邹阳也急眼了。怎么办呢?当面跟大王说,铁定是没有机会了。只有偷偷地给大王写信,或许还有生的希望。于是,《狱中上梁王书》便新鲜 出炉了。至于它怎么被上传到梁王之手,实在是不得而知,我们只知道,梁王看信后,大为感动,即刻释放了他,并且还提拔了他。写文章能写到这个水平,当真了 得。
汉大赋讲究的是铺张扬厉,时人多习之。邹阳写给梁王的信,也没能跳出大赋的圈子。很大气,典故用的忒多。
其中有十个典故,涉及到十个古人。思来想去,逐个点评一下,也是件颇为有趣的事情。
其一:尾生。此人为践诺,居然不知变通,顽固地守在约定的地方,洪水来时也不知暂避,终被淹死。虽然是至信之人,符合传统文化中“重然诺”的品格,终究 是无谓地陪上了身家性命,除被当作典故和唬人的榜样外,似乎毫无用处。他不过是一个早已枯干的标本,在当下只能当作是一个“诚信”的极限。误己,也于人无 用。邹阳及后世文人屡屡提起尾生,不过是取其所需,聊以自慰罢。
其二:荆轲。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去兮不复返”,固然壮哉悲哉,勇气可 嘉。食人俸禄,为人消灾,可叹如斯夫!燕丹小儿,有何勇谋?其智可比始皇否?其度可比始皇否?皆不可比。一介匹夫,豢养几枚棋子,以泄私愤耳。荆轲用其一 命偿还燕丹豢养之恩,乃小义也。后人将他上纲上线,以为他是为了家国大义,未免牵强。
其三:卞和。善识玉者莫若卞和。卞和能见璞及玉,由表 及里,眼力真是十分了得。无奈技艺虽高,却不能看透世相。三进璞玉,两次被刑,以至失去双脚,依然执著无悔,不将玉献给王誓不罢休。他的可悲之处在于,拘 囿在王权的圈内,不懂得玉的真正价值。卞和仅仅是个识得几块玉的世俗工匠而已,非真人烈士。
其四:李斯。和荒淫无道的人相处的最佳方式就是荒淫无道。李斯不像赵高,做不到指鹿为马,更不能与其主一样荒淫,于是被戮伐了,死于荒淫之手。
其五:箕子,纣之叔父。箕子装疯,可见做个正常人也是一件难事,一件辛苦事。自己的侄子荒淫,又不听自己的劝谏,只好闭口不言;内心虽然憋屈,又不能离 家出走,还想维护着侄子的“清誉”,思来想去,也只好装疯卖傻了。做人难,不知道好好的正常人不做,偏要装成精神病人难不难?——恐怕也不容易。
其六:伍子胥。“狡兔死,猎狗烹;飞鸟尽,良弓藏”,说的是淮阴侯韩信。其实,比韩信更冤的是伍子胥。伍子胥助吴灭楚,是其快意之事:既报家仇,又成就 名业。然而幸福是短暂的。位高权重后,文人的通病又发作了,以为自己说的话,夫差即使不听的话,也要作个参考。万万没有料到吴王把自己塞到皮袋子里,抛入 江中,成了个憋死袋中的冤鬼,至死不能出头。
其七:樊於期。此人没有《干将莫邪》中的眉间尺运气好,眉间尺自戕其头,托侠士献于王,伺机行刺,果成其事。樊於期也自戕其头,托人献于王,伺机行刺,却一败涂地。樊於期若九泉有知,只能感叹所托非人,时不利兮。秦将樊於期的事例再次告诉我们: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
其八:白圭。苟求性命于乱世,却求闻达于诸侯。他做到了。在中山国做了件错事,让主人失掉六城,自知性命不保,于是突奔至魏,为魏所用后,反掉头吞噬旧主。其朝秦暮楚之功,不在他人之下。
其九:许由。正经人说他是个怪人,文学家说他任逍遥,隐者以其为楷模,游山玩水,乐哉悠哉。我相信儒家所倡“有道出(仕),无道隐”的处世模式,所以诧 异于他不肯出仕的举动,因为尧在我心目中还算是个不错的首领。不肯接尧的班、不肯做九州长也就罢了,偏还以为尧的授意玷污了他的耳朵,于是跑到颍水河畔洗 自己的耳朵。
许由洗耳的举动,在现在看来,可有“作秀”的嫌疑?其实,谁又知道许由能不能胜任尧的任命呢?莫不是怕自己干不好吧?如果真是这样,他该算是个明白的人了,因为按照孔子的说法,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
其十:杨恽。司马迁外孙。坦率的性格很容易得到赏识,也容易遭遇祸患。杨恽便是典型。性格成就了他,也毁了他。其为人也,坦率自大,刻薄而好扬私,因而 开罪于人,终被人诋毁下狱,又因一封信触怒天威,致使腰斩于市,妻子离散,凄兮惨兮。胜景不再,盛年易散,真是世事无常,古怪多舛。邹阳用杨恽一典,颇有 深意。
姑妄言之且听之。邹阳借古人为自己开脱,我借邹阳为自己研磨煮文,竟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。可惜我才薄识寡,不及邹阳;又不比他慷慨倜傥,有逢凶化吉之功,只好微仰着头,看着西汉群星闪耀的天空,歌道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伊唐于一芥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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